第61章 父亲，去意大利前

南乔从码头往周家村走。

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。土路，两边是稻田，稻子己经抽穗，青黄不接的颜色。太阳往西斜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影子头小小的，脚大大的，像一个倒过来的锥子。

她手里拎着蛇皮袋。袋子里有陈师傅做的鞋，有Nanco的三个章，有林绍明给的新笔记本。她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，踩实了。土路被太阳晒了一天，表面发硬，底下还是松的，每一步都微微往下陷一点，再弹起来。

周家村还是老样子。低矮的砖房，墙上刷着白灰，白灰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的红砖，红砖缝里长出草。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被子，棉花胎的味儿飘在空气里，又暖又旧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认出她，又低下头去，手指剥得飞快。

她家的院子在门口第三棵梧桐树后面。树是她小时候种的，现在比屋顶还高，树冠把半个院子罩住，地上落了一层叶子，叶子是绿的，边缘开始发黄。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，扑棱棱蹿到另一棵树上。

院门虚掩着。她推开。门轴吱呀一声，声音拖得很长。

老张太太在院子里，坐在一个小板凳上，面前一个木盆，正在洗衣服。她的手在皂水里泡得发白，指关节肿大，像老树根。她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，眼睛眯了眯，认出来了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老张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站起来。她的背比上次更驼了，站起来的时候腰没有挺首，弯成一个弧度。

“在屋里。醒着。”

南乔点点头。她跨过门槛，走进堂屋。

堂屋的光线很暗。朝南的窗户不大，被窗外的梧桐树遮了一半，进来的光是绿的，浑浊的绿。屋里有一股味道。药味，混着旧木头和棉被长时间不见太阳的气味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，像东西慢慢腐烂又腐烂不透。

父亲躺在床上，靠着东墙。床是旧式的木床，床头雕着花纹，花纹里积着灰，灰被手摸过，结成一条一条的。被子盖得很整齐，只露出他的脸和手。

他的脸比上次见时小了一圈。颧骨突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肤色是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，白里透青。他的嘴唇抿着，很薄，颜色发紫。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搁在床沿上，手指细长，骨节粗大，但手上的皮肤松弛了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纸，纸底下是骨头。

他闭着眼。

南乔站在床边，没有立刻叫他。她看着他的胸口。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，起伏很小，很慢，慢得让人担心下一口气会不会接不上。

她把手里的蛇皮袋轻轻放在地上。袋子碰到地面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
父亲的眼皮动了动，睁开了。

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浑浊，但亮，像两口快枯的井，井底还有水。他看见南乔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她，好像她一首都在，只是他刚想起来。

“爸。”南乔叫了一声。

父亲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指节碰到木头，发出很轻的笃声。表示听见了。

南乔在床边坐下。床板很硬，她坐下去，床板咯吱一声，声音从床架深处传出来，像叹息。

父亲的手慢慢从被子下抽出来。动作很慢，很慢，像在水里划动。他的手伸向枕头底下，在枕头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会儿，摸出一个东西。

他把手伸到南乔面前。

银壳怀表。表壳上有花纹，卷草纹，己经磨得有些模糊，花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。链子断了，只剩一小截，断口发黑。表壳的盖子关着，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齿。

南乔接过来。表壳是凉的，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，像一个活物在适应她的体温。

她打开表盖。

指针停在七点十五分。不走了。短针指着七，长针指着三。停了多久，她不知道。可能是母亲去世的那天停的，也可能是更早，或者更晚。没有人去修过。修好了也没有用，时间不会因为表走了就回来。

父亲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很干，裂了口子，上面有白色的皮，像冬天的树皮。

“带上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被风送了一程。但字很清楚，一个字一个字，砸在空气里。

南乔合上表盖。咔哒一声，很轻。她没有问“为什么”，也没有说“这本来就在我手里”或者任何别的话。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怀表攥在手心里，然后拉开蛇皮袋的最里层，把表放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