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。
南乔己经醒了。
睁眼。
屋顶的檩条被烟熏了二十年。 黑得发亮。
木头纹理里嵌着油烟。 像一层半透明的壳。
她没动。
听着灶间的动静。 柴禾噼啪响。 一声。又一声。
老张太太在添柴。 火光从门缝透进来。 在泥地上投下一道橙红色。 亮了一会儿。暗下去。又亮起来。
粥香渗进来。 混着柴烟味。
蛇皮袋靠在床边。 三个章在外袋。 硬邦邦的棱角顶出来。 怀表在最里层。
她没打开看。 看了太多次。 闭上眼也知道停在哪一格。
七点十五分。
她起身。
动作很轻。 床板只响了一声。 冷气贴着脚踝爬上来。
她穿上鞋。 千层底。 鞋面上有云纹。 陈师傅昨晚赶的。
灶间里。 老张太太搅着锅。
“再吃一碗。”
“好。”
粥盛在蓝边碗里。 碗沿有一小块缺口。 用了多年。 缺口处的瓷己经磨圆。
南乔端着。 站在灶间门口喝。
天不亮。 鸡还没叫。
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。 往码头方向去。 柴油机突突响。
老张太太看着她。 等碗空了。才说:
“你爸醒了一回。 问我几点了。”
南乔把碗放进木盆。
“我再去看看。”
屋里暗。 她没点灯。 怕晃父亲的眼睛。
周建国睁着眼。 听见脚步声。 眼珠转过来。
南乔在床沿坐下。 床板响了一声。
“今天走?”
“明天。”
周建国没再说话。 南乔也没说。
她握着他的手。 那只手枯瘦。 但还温热。
掌心里有茧。 早年做鞋留下的。 后来不做鞋了。 茧还在。
像一种退不掉的印记。
外面鸡叫了第一声。 紧接着第二声。第三声。 此起彼伏。
南乔起身。
“晚上不回来睡了。”
周建国眼睛闭了一下。 又睁开。 那意思是知道了。
南乔走出屋子。
晨光刚爬上院墙。 把枯草照成浅金色。
她没回头。
蛇皮袋挎在肩上。 布带子勒进锁骨。 沉甸甸的。
怀表在最里层。 贴着背。冰凉。
码头方向己经有人声。
南乔沿着江边走。 江水浑黄。 晨雾贴着水面。 没散。
对岸的造船厂有电焊的光。 一闪。又一闪。 蓝白色的。
她走了约莫一刻钟。
仓库在码头后面。 青砖墙。铁门。 门上有两把锁。 一把她的。一把陈小虎的。
锁是铁的。 表面生锈。 暗红色的锈迹顺着锁孔流下来。 像干涸的血。
她掏钥匙。 金属碰着金属。 咔哒。 锁舌收回。
门推开。 吱呀一声。 门轴缺油。响得刺耳。
屋里堆着蛇皮袋、木箱、纸板。 角落里还有几捆没拆的布料。 灰蓝色。 去年从宁波进来的。 布面上落着一层灰。
空气里有霉味。 混着布料纤维的味道。
她走到桌前。 桌上放着三本账。 牛皮纸封面。线装的。 绳子是棉线。白色的。己经发黄。
拿起来。 翻了翻。 纸张沙沙响。
墨迹深浅不一。 最后一页是前天记的。 陈小虎的字。 歪歪扭扭。但清楚。
门响。
陈小虎站在门口。 十八岁的脸。 被江风吹得发红。
手里还拿着账本。 另一本。 他自己记的。 封面是硬纸壳。绿色的。
“陈姐让我来的。 她说你今天要走。 让我跟着。 看有什么要搬的。”
南乔没说话。
“过来。”
陈小虎跑过来。 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沓沓的响。
“这一笔。” 南乔指着账本。 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“上月十七号。谁收的?”
陈小虎凑过来看。
“我收的。 李老板的人。现钱。”
“数过?”
“数过。 三百二十块。 我数了两遍。 第一遍数错。 第二遍对了。”
“这一笔呢?” 南乔翻到另一页。
“陈姐收的。 批发站老王。 月底结。 欠条在她手里。 她锁在抽屉里。”
南乔合上账本。 发出一声闷响。 像是一个句号。
“以后你管账。”
陈小虎愣了一下。
“那、那钱呢?”
“钱我带走一部分。 留的。 你管。”
“我? 我才十八……”
“十八了。”
南乔把账本放回原处。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 两把。 黄铜的。 用了多年。 表面磨得发亮。
她把钥匙放在桌上。 金属碰着木头。 发出轻响。
“管不管。” 她说。 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陈小虎张了张嘴。 没说出话。
“但账要清楚。 每一笔。 谁收的。 谁的货。 多少。 什么时候。 清楚到我能从意大利打电话回来问。 你对得上。”
陈小虎看着钥匙。 又看着南乔。
“姐……”
“叫南乔。”
“南乔。” 陈小虎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仓库的事…… 谁说了算?”
南乔己经走到门口。 停了一下。
“管不管。 你自己决定。” 她说。 “说了算的。 是你自己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 发出一声钝响。 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。
陈小虎站在原地。 手里拿着账本。 像拿着一块烫手山芋。 钥匙在桌上。 两把。 安静地躺着。
南乔没回头。
她沿着巷子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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