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蓬莱有少年

大荒灵纹·卷一·东海遗珠

第一章 蓬莱有少年

东海之外，有大壑焉，实惟无底之谷，名曰归墟。

归墟之畔，有仙山焉，名曰蓬莱。

蓬莱岛上有一株古树，高三百丈，枝叶如金，名曰扶桑。传说上古之时，十日并出，羿射九日，坠于东海，化为扶桑。自此，扶桑树每日承托朝阳，为人间带来光明。

但这些都是传说。

羿不信传说。

他只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，就住在这棵树下。树皮皴裂如龙鳞，树干粗得三十个汉子都合抱不过来。春天的时候，金黄色的叶子落下来，铺满整个山坡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三娘蒸的黄米糕上。

羿这会儿正趴在扶桑树的第七根横枝上，盯着树杈间的一窝鸟蛋发呆。

鸟蛋有三枚，青皮，上面有紫色的纹路。

紫纹。

他看着那些纹路，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。

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在哪里呢？

他皱起眉头，拼命地想。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，想得眼前发黑，可那个答案就像水里的鱼，明明看见了影子，一伸手就没了。

“羿——！”

一个破锣嗓子从山脚下传来，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。

羿探出脑袋，露出一张沾满金色树汁的脸。他咧嘴一笑，缺了一颗门牙。

“忘了！”

山下站着一个腰围比身高还宽的妇人，左手叉腰，右手拎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擀面杖。她叫三娘，是蓬莱村的“临时村长”，也是羿的“临时监护人”。据说她年轻时是东海边上最有名的渔妇，一叉下去能扎两条带鱼，后来不知怎的来了蓬莱岛，一住就是二十年。

“忘了？！”三娘的声音又高了八度，“你昨天也忘了！前天也忘了！上个月也忘了！上上个月也忘了！去年——”

“三娘！”羿赶紧打断她，“我想起来了！砍柴！”

“那你倒是下来啊！”

羿低头看了一眼那窝鸟蛋，又看了一眼三娘手里的擀面杖。

“三娘，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你能不能先把那东西放下？”

三娘把擀面杖举得更高了。

羿叹了口气，从树上往下滑。

三丈高的树干，换成别人，怎么也得一步一步爬下来。可羿不一样，他双手抱着树干，“嗖”地一下就滑到了底。如果有人站在旁边仔细看，会发现他滑下来的时候，两条手臂好像比正常人的手臂长了一截——肩关节那里，骨头好像错开了，然后又瞬间复位。

但他落地的时候，己经恢复正常。

“三娘，”羿凑过去，一脸讨好，“我今天真记住了，昨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！”

三娘眯起眼，擀面杖微微下垂：“昨天什么事？”

“昨天……昨天……”羿挠挠头，笑容渐渐凝固，“昨天……我吃了什么来着？”

“早饭。”

“对！早饭！”羿眼睛一亮，“三娘你给我蒸的黄米糕！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羿的眼珠子转了转，“然后我去海边了？”

“去海边干什么？”

“去海边……”羿的眉头皱起来，拼命地想，可脑子里空空的，像一口被人掏干了的水井，“去海边……”

三娘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。

但只是一瞬间。

下一秒，擀面杖高高扬起。

羿抱头鼠窜。

村口有几个妇人在织网，看见羿跑过来，都停下手里的梭子。

“羿，又挨打了？”

羿没顾上回答，从她们身边冲过去，又折回来，躲在一个晒鱼的老太婆身后。

三娘追过来，擀面杖指着羿：“你给我出来！”

羿摇头，缩得更紧。

老太婆笑了，缺的牙比羿还多：“三娘，别打了，打坏了谁给你砍柴？”

三娘喘着粗气：“砍柴？他不把我房子拆了就谢天谢地！上月让他砍柴，他把柴刀砍卷了刃；上上月让他挑水，他把水桶底捅了个窟窿；再往前——”

“三娘，”羿从老太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，“柴刀卷刃是因为那块木头里有铁钉，水桶漏了是因为那桶本来就要散架了——”

“还敢顶嘴？！”

擀面杖又举了起来。

老太婆笑得浑身首抖，手里的鱼干都掉在地上。旁边织网的妇人们也笑起来，笑声在海风里飘散开去，惊起了礁石上的几只海鸟。

羿趁三娘喘气的工夫，一溜烟跑了。

他一首跑到海边，跑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，才停下来喘气。

海浪拍打着礁石，溅起白色的泡沫。远处的海面上，雾气弥漫，灰白色的雾像一堵墙，把天和海连在一起。

羿蹲下来，抱着膝盖，看着那片雾。

他不难过的。

真的不难过。

三娘打他又不疼，就是雷声大雨点小。村里人笑他，他也习惯了。他是“没记性的怪物”，是“吃了凶兽胆的野种”，是“三娘捡回来养不熟的狼崽子”——这些话他听了十七年，早就能背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