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灵纹·卷一·东海遗珠
第二章 血村
羿在山洞里等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他从洞口探出脑袋,西下张望。雾散了,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青玉,海面上波光粼粼,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,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。
没有人。
赤枭说的“追兵”,一个都没看见。
羿缩回洞里,把那块骨片又拿出来看。
骨片上的“归”字,笔画深深浅浅,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。他试着用手指去描那个字,指尖刚触到笔画,忽然觉得指尖一麻—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缩回手,骨片上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“怪了。”他嘀咕一声,把骨片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肚子咕咕叫起来。
他这才想起来,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,一口东西都没吃。
“回村子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三娘肯定蒸了黄米糕。”
他走出山洞,辨认了一下方向。蓬莱岛不大,从南到北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头。这个山洞在岛西边的悬崖上,离村子有半个时辰的路。
他沿着海边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。
海边的礁石上,有一只鞋。
一只草鞋,编得很粗糙,鞋底磨得快透了。鞋头朝着村子的方向,鞋跟朝着海。
羿认识这只鞋。
那是阿木的鞋。
阿木手笨,编的草鞋总是一只大一只小,他爹骂了他多少回都改不了。这只鞋是左脚的小鞋,鞋头破了个洞,阿木的大脚趾头总是从那个洞里钻出来。
羿弯腰捡起那只鞋。
凉的。
湿的。
鞋底有血。
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“阿木?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海风里飘散,没有人回答。
他把鞋攥在手里,撒腿朝村子跑去。
村口到了。
羿停下来。
他站在村口,一动不动。
村口的那棵老槐树,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那棵老槐树,倒了。树干从中间断成两截,断口处不是锯的也不是砍的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生生拧断的。
老槐树旁边,晒鱼的架子上,鱼干还在。一条条巴掌大的黄花鱼,晒得干干的,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
但织网的妇人不在。
晒太阳的老太婆不在。
追着他打的三娘,也不在。
羿往前走。
走过老槐树的断干,走过晒鱼的架子,走过村里唯一的那口井。井边的石台上,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的水还是满的,水面漂着几片菜叶。
“三娘?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村子安静得可怕。
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走到三娘家门口。
门开着。
门板歪在一边,上面的门闩断成两截,断口处有血。
羿的腿软了一下。
他扶住门框,稳住身子,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院子里,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,码在墙角。墙上的竹竿上,晾着三娘刚洗的衣服——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,袖子比普通人的袖子宽出一大截,那是三娘特意给他做的,说他的胳膊“不老实”,得穿宽松的才舒服。
衣服还在滴水。
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羿走进堂屋。
堂屋里,饭桌翻倒在地上,碗筷摔得七零八落。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,他揭开一看——黄米糕。
刚蒸好的黄米糕,金黄金黄的,切成一块一块的,还冒着热气。
三娘给他蒸的。
等他回来吃的。
他把锅盖放下,走出堂屋,走进三娘的卧房。
卧房里,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,像是有人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叠。床边的针线筐翻倒了,里面的针线、顶针、布头撒了一地。
三娘不在。
哪里都不在。
羿站在卧房中间,忽然觉得很冷。
明明是八月的天气,太阳己经升起来了,可他浑身发抖,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。
他转过身,走出三娘家。
走过阿木家。
阿木家的门也开着。院子里,阿木他爹打的那些家具还在——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一个雕花的衣柜。桌上放着一个茶壶,三个茶杯,杯里的茶还满着,茶叶沉在杯底。
人不在。
走过隔壁阿公家。
阿公不在。
走过织网的妇人家。
妇人不在。
走过晒太阳的老太婆家。
老太婆也不在。
羿走遍了整个村子。
三十七户人家,一百二十三口人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
只有血。
阿木家门口有血,织网妇人家门口有血,老太婆家门口也有血。血还没干透,红得发黑,引来一群苍蝇,嗡嗡嗡地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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