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扶桑花开

大荒灵纹·卷一·东海遗珠

第十章 扶桑花开

船在海面上漂了三天三夜。

瑶姬一首站在船头，看着归墟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海风吹起她的白衣，吹乱她的长发，她像一尊雕像，凝固在晨光与暮色之间。

羿没有打扰她。

他知道，娘需要时间。

二十年。

整整二十年，困在那团光里，看着那些先祖的魂魄在周围飘荡，听着混沌之心永不停歇的跳动。换作任何人，都会疯掉。

瑶姬没有疯。

她只是沉默。

比从前更沉默。

第西天清晨，蓬莱岛出现在海平面上。

扶桑树的金色叶子在晨光里闪闪发光，像一簇燃烧的火焰。村子的轮廓隐约可见，那些低矮的石屋，那些晾晒鱼干的架子，那些羿爬了无数次的礁石。

“到了。”羿说。

瑶姬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船靠岸的时候，太阳刚刚升起。

羿跳下船，把船系在码头的桩子上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扶着瑶姬下船。

瑶姬的脚踏上沙滩的那一刻，整个人忽然软了。

她跪在地上，双手捧着沙子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“二十年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，“二十年了……”

羿蹲在她身边，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陪着她，一起跪着。

太阳慢慢升高，海风慢慢变暖。几只海鸟在他们头顶盘旋，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
过了很久很久，瑶姬站起来。

她擦干眼泪，看着羿。

“带我去看看三娘。”

羿点点头。

他带着瑶姬，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，朝村后走去。

路过村子的时候，瑶姬停下来。

那些空荡荡的房子，那些歪斜的门板，那些晒在架子上的鱼干——一切都还在，但人没了。

“这就是天庭做的？”她问。

羿点头。

瑶姬的拳头攥紧了。

她没有说话，但羿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那股冷意——冷得像归墟深处的黑暗。

他们走到村后的山坡上，走到那棵大松树下。

那座坟还在。

坟前立着那块木板——“蓬莱村一百二十三人之墓”。

瑶姬跪在坟前。

“三娘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，“妹妹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
她用手摸着那块木板，摸着那些刻上去的字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来晚了……”

羿站在她身后，没有动。

他知道，娘需要说这些话。

说了，心里会好受一点。

瑶姬跪了很久很久。

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，又从头顶走到西边。

她终于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带我去你家。”

羿愣了一下。

“我家？”

瑶姬看着他。

“你住的地方。”

羿点点头。

他带着瑶姬，走到三娘家门口。

门还是歪着的，和他走时一样。
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院子里，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，码在墙角。墙上的竹竿上，还晾着三娘洗的衣服——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，袖子比普通人的袖子宽出一大截。

瑶姬走过去，摸着那件褂子。

“我给她做的。”她说，“二十年前，我来蓬莱看她，见她生了孩子，就给她做了这件。说等孩子长大，给他穿。”

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
“她一首留着。”

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走进堂屋，走进三娘的卧房。

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——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，地上的针线筐翻倒着，那些针线、顶针、布头撒了一地。

他蹲下来，一样一样捡起来，放回筐里。

捡着捡着，他看见一样东西。

一块布。

巴掌大小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筐底。

他拿出来，打开。

布上绣着两个字——

“羿”和“安”。

绣工很粗糙，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新手绣的。

羿的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
三娘不会绣花。

但她学了。

为了给他绣这块布。

瑶姬走过来，看见那块布，也哭了。

“她把你当亲儿子。”她说。

羿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把那块布叠好，收进怀里。

和骨片放在一起。

温的。

和三娘的手一样温。

那天晚上，羿和瑶姬坐在三娘家的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扶桑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，像在说着什么。

“娘，”羿问，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
瑶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先找地方住下。”她说，“然后想办法报仇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“报得了吗？”

瑶姬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
羿想了想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瑶姬回头看他。

“你？”

羿点头。

“天庭杀了三娘，杀了阿木，杀了村里一百多口人。”他说，“也差点杀了你。这个仇，我得报。”

瑶姬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
羿笑了。

“你教的。”

瑶姬也笑了。

那笑容，和三娘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