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谣言之祸

第162章 谣言之祸

谣言是在冰路铺好的那天夜里开始蔓延的。

西王公的玄冰巨舰退入海平线之后不到一个时辰，蓬莱岛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从心魔阵的余悸中完全挣脱，第一句窃窃私语就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，从人群的缝隙中渗了出来。

“听说了吗？西王公的玄冰军从来没有败过。”

“不是没有败过，是没有活口。被他冰封的人，魂魄都碎在冰里，轮回都入不了。”

“我们守不住的。西方大帝死了东王公，还有三个。我们呢？龙神大人旧伤未愈，小九昏迷不醒，阿蛮的战纹碎了，霜降的剑——听说她在心魔阵里看见自己杀了师父……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
“大家”是谁，没有人说得清。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，每一个人都在不经意间把听见的话又传给了下一个人。传播的速度比疫病还快。疫病需要接触，谣言不需要。谣言只需要一双耳朵和一张嘴。

天亮前，第一个逃兵出现了。

不是龙族，不是凤族，是人族。一个银鳞军的俘虏。赤枭在上一战中俘获的，一共十七人，关押在荆棘墙残垣下一处临时搭建的围栏里。羿下令善待俘虏——给他们治伤，给他们分食，允许他们在看守的监视下在海滩上走动。他的意图很清楚：让这些人活着回去，告诉西方大帝的士兵，蓬莱不杀降者。

但谣言也传进了俘虏的耳朵里。俘虏之间流传的版本比守军中的更加夸张。他们说西王公的玄冰军一旦登岛，整座蓬莱岛会被冰封百年。降者也不例外。被冰封百年是什么滋味？意识清醒，身体不能动弹，躺在永恒的冰棺里看着日月轮转。比死更可怕。

那个逃兵就是被这个版本的谣言吓跑的。

他叫余七。银鳞军第七队的辅兵，不是战斗兵员，是负责给石傀军搬运石料的后勤。被俘时左臂骨折，立春给他接好了骨，用竹片夹着，挂在胸前。他是在看守换岗的间隙逃走的。没有杀人，没有破坏，只是跑。沿着冰路边缘还没结冰的海岸线，向东南方向跑。他跑得并不快，左臂的夹板让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。他没有跑出多远。

霜降在哨塔上看见了他。

她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月光下沿着海岸线奔跑，看了约莫十息。然后她拿起无痕剑，从哨塔上跃下。落地无声。

她没有杀他。她挡在他前面。余七收不住脚，撞在她身上，像撞上一棵树。他跌坐在沙滩上，抬起头，看见了月光下那柄没有出鞘的剑。

“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不想被冰封百年……”

霜降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挡在他和冰路之间。

阿蛮随后赶到。然后是烛龙，然后是赤枭，然后是那些被谣言惊醒的守军。人越来越多，围成一个圈。余七坐在圈中央，左臂挂在胸前，右手撑着沙滩，指节抠进沙子里。他没有求饶，只是反复说着那句话。

“我不想被冰封百年……”
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看着羿。

羿从扶桑树下走来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走到余七面前，蹲下身，与他平视。

“谁告诉你降者会被冰封百年？”

余七愣了一下。“他们……他们都这么说……”

“谁第一个说的？”

余七张了张嘴，答不出来。他回想谣言传播的路径——是睡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俘虏告诉他的，那个俘虏说是听送饭的人族伙夫说的，伙夫说是听巡逻的龙族说的，龙族说是听换岗的凤族说的。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模糊的“他”，每一个“他”都无法被指认。

羿看着余七的眼睛。混元之瞳没有睁开，但他用肉眼也能看见——这个人不是奸细。他只是害怕。害怕不是罪。

“你没有杀人，没有破坏，没有通敌。你只是逃跑。”羿的声音不高，但圈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按蓬莱的军法，临阵脱逃，死罪。”

余七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无法控制的细密战栗。他垂下头，盯着自己抠进沙子的手指。指甲缝里全是沙。

羿停顿了约莫五息。这五息里，圈子里没有一个人呼吸。

“但你不是蓬莱的兵。你是俘虏。俘虏试图逃脱，是看守的失职。”他站起来，转向霜降，“今夜滩头值守是谁？”

霜降报了一个名字。一个龙族年轻战士的名字。那条龙在圈子里低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