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哀兵必胜
祭奠是在冰路铺好的第三日黄昏举行的。
不是羿决定的。是阿蛮。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敲响了羿的房门,不是用拳头,是用额头。他跪在门外,额头抵着门框,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,粗粝得像礁石摩擦礁石。
“我要送蚩尤。”
羿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阿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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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纸船·火葬船】
祭坛设在滩头。不是搭建的,是清理出来的。阿蛮用了一整个白天,把滩头上被海浪冲上来的碎木板、断桅杆、烧焦的帆布片、碎裂的龙骨残骸,一块一块地归拢,分类,堆成整齐的垛。
碎木板用来扎船。断桅杆削成龙骨。烧焦的帆布裁成帆。碎裂的龙骨残骸,他拼了很长时间,拼不回原样,最后用战纹的余温将碎片熔成一根完整的龙骨。
他一共扎了二十九艘船。每扎完一艘,就放进浅水里试浮。船身歪了,拆了重扎。帆吃风不对,拆了重扎。龙骨入水的角度差了一分,拆了重扎。他扎了一整天。手指被木刺扎烂了,他不包扎。膝盖跪在礁石上跪出了血痕,他不站起来。立春来给他送饭,他把饭放在礁石上,凉了也没吃。
二十九艘船,二十九个牺牲者。龙族十七条,凤族九只,人族三个。没有乌九。乌九的尸体还在冰面边缘,面向敌营,那是蓬莱的回应,不是蓬莱的哀悼。哀悼是给战友的。
黄昏时分,阿蛮把二十九艘纸船搬到滩头。不是纸船,是木船。每一艘都是他用沉船残骸扎的。船身没有涂漆,木纹,上面用炭条写着牺牲者的名字。龙族的名字是龙神亲手写的,用龙瞳中流出的墨色泪水调成的墨。凤族的名字是小祖用翼尖蘸着凤血写的,每一个字写完后都会微微燃烧一瞬,然后凝固成暗金色。人族的名字是霜降写的,用的是无痕剑的剑尖刻出来的。不是墨,是刻痕。
她把三个名字刻在三艘船的船头。每一笔都极浅极浅,像怕刻疼了木头。
阿蛮把最后一艘船放进浅水时,太阳正沉入海平线。不是沉入冰路,冰路在蓬莱岛东南方向,落日在西北。夕阳从冰面的反光中挣脱出来,将最后一缕没有冻住的暖色涂在二十九艘木船的船帆上。
烧焦的帆布被夕阳照成了金红色。像凤火,像扶桑叶,像小九昏迷前最后释放的那道净化海水的凤血之光。
阿蛮站在没膝的海水里,低头看着那二十九艘船。它们被细麻绳串在一起,首尾相连,在微波中轻轻起伏。麻绳的末端攥在他手里。他没有动。海风吹着他手臂上那些裂纹密布的战纹,裂纹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微微发光。
“蚩尤。”
他开口了。不是喊,是说。像蚩尤就站在他面前,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族中祭坛上看见那面战旗时一样。
蚩尤旗不是旗。是一面鼓。用蚩尤的皮蒙的鼓。鼓身上刻着他生前最后一战面对的敌军阵型。鼓槌是他的肋骨。没有人敲过那面鼓。因为没有人敲得响。阿蛮试过。他七岁那年偷偷溜进祭坛,用拳头砸了那面鼓一拳。鼓没有响。但他的战纹从那天起开始生长。
“我小时候一首以为,你不跟我说话,是因为我不够强。”
阿蛮攥着麻绳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海水不冷。冰路在三里之外,这里的海水还没有被玄冰军的寒气侵透。
“我追了你几十年。每一次出拳,都觉得你在背后看着我。我打赢了,你不说话。我打输了,你也不说话。我以为你在等——等我变得更强,等我成为下一个战神,等我配得上你那面鼓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战纹。裂纹像干涸的河床,从指尖延伸到手腕,从手腕延伸到手臂,从手臂延伸到胸口。每一条裂纹都是心魔阵留给他的。不是伤,是“拆”。心魔阵把他用几十年时间一层一层垒起来的“战神阿蛮”拆掉了。拆完之后,里面只剩下一个攥着麻绳站在没膝海水里的男人。
“你最后被剥离的那条战纹,是后颈那条弯的。”阿蛮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海浪几乎盖过了它,“我以前不知道那条弯的是什么。现在我好像知道了一点。不是全部。只是一点。”
他攥着麻绳的手松开了。不是放手,是松开了攥得太紧的力气。麻绳从他掌心滑过,带着二十九艘木船向海中漂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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