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暂退

第一百五十章 暂退

东王公走了。他走过冰面，冰在他脚下裂开，又合上，裂开，又合上。他的白袍被血浸透了一块，在胸口，暗红色，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花。他的银甲凹了一块，凹进去的地方裂了一道缝，缝里还在渗血，血不是红色的，是透明的，像融化的冰水，混着红色的血丝。他的冰剑拖在冰面上，剑尖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，白线越来越浅，最后消失在雾里。剑身上的裂纹从剑尖一首延伸到剑柄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血色，眼睛半闭着，眼皮在抖。他的头发被海风吹散了，几缕白发粘在脸上，遮住了半只眼睛。那只眼睛是白色的，没有瞳孔，但此刻那白色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，是比泪更复杂的东西。

他走到船边，没有上船。他站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蓬莱岛。岛上的灯火还在，扶桑树还在，那些碑还在。他看见了扶桑树顶那面被烧了一个角的帅旗，看见了树下那七块石碑，看见了碑前站着的那个人——羿。羿站在碑前，也在看着他。隔着雾，隔着海，隔着三十里的距离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东王公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出口。他转身上了船。

南王公站在船舷边，扶住他。南王公的红袍在风里飘，像一团将熄的炭火。他的脸也是白的，不是东王公那种死白，是那种被吓白的。他看见了东王公胸口的伤，看见了那块裂开的疤，看见了从疤里渗出来的透明液体。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没有说话。他扶着东王公走进船舱。舱门关上了。

船舱里很暗，只有一盏油灯，灯芯泡在油里，火苗很小，像快要灭的蜡烛。东王公坐在榻上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他的手指按在那块疤上，指甲是透明的，像冰片，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。他按得很轻，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疤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，肿了，烫的。凤血之力还在他体内烧，从胸口蔓延到肩膀，从肩膀蔓延到手臂。他的右臂己经抬不起来了。他闭上眼睛，靠在榻上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，像一个快要散架的骨架。

南王公站在舱门外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还扶着门框，指甲掐进木头里，掐出了印子。他的火剑插在腰间，剑身上的光暗了，像一块普通的铁。他的红袍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，领口敞着，露出里面黑色的内甲。他的脸在月光下一半亮一半暗，像一张阴阳脸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走到船舷边，看着那片岛。

岛上的灯火还在。扶桑树在月光下像一把巨大的伞，伞下站着人。他看见了羿，看见了阿蛮，看见了霜降，看见了立春，看见了赤枭，看见了小九。他们都在，都站着，都活着。他的脸抽搐了一下，不是怕，是恨。他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船队喊了一声。“退。”船队动了，不是慢慢动，是一下子动。巨舰转身，楼船掉头，快船收帆。它们退得很慢，但很稳。船桨划破海水，发出整齐的“哗、哗”声，像在数着什么。数着死了多少人，数着活了多少人，数着还有多少天。它们退到三十里外，停了。黑帆黑旗，一动不动。它们在等，等东王公伤好，等援军，等机会。

蓬莱岛上，没有人说话。阿蛮坐在东寨的礁石上，拳头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他的拳头烂了，布条被血浸透了，暗红色。他的上身光着，伤疤叠着伤疤，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。海风吹过来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但没有动。那条青色的小龙趴在他脚边，爪子断了，用布条包着，布条也是暗红色的。它把头埋在爪子里，也没有动。月光照在它身上，它的鳞片失去了光泽，像一块块磨砂玻璃。

霜降站在北寨的箭塔上，弓挂在背上，箭壶空了。她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，露着肩膀，露着腰，露着膝盖。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，黑色的，像一块烧焦的树皮。腰上的疤是新的，粉红色，还在渗血。膝盖上的淤青是紫色的，肿得像馒头。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，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几缕逃出来，粘在脸上。她的眼睛看着那片海，灰得像铁，但那铁上有一层锈。小白龙趴在她脚边，爪子缠着布条，布条被血浸透了。它闭着眼睛，但没有睡。它的耳朵竖着，听着海面上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