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归去来

大荒灵纹·卷一·东海遗珠

第六章 归去来

羿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金色的原野上站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是一天。归墟里的时间像一摊死水，流不动，也流不走。他只是站着，看着那团青紫色的光，看着光里那些挣扎的影子。

阿尤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
阿蛮靠着那块刻满神文的黑石，沉默地嚼着最后一块干粮。

最后，是阿蛮先开口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你娘让你活下去，不是让你站在这儿等死。”

羿没有动。

阿蛮走过来，站到他身边，和他一起看着那团光。

“我阿爹死的时候，我也这样。”他说，“站了三天三夜，不吃不喝。后来我阿妹饿哭了，我才醒过来。”

他扭头看着羿。

“你知道我阿爹临死前说什么吗？”

羿没应声。

“他说，‘阿蛮，阿尤还小，你替我看好她’。”阿蛮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我现在站在这儿，没死，也没疯。因为我得替阿爹活着。”

羿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阿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，沉得像归墟里的黑暗。

“你娘也跟你说了一样的话。”他说，“‘活下去，替我活下去’。你要是死了，她这二十年就白熬了。”

羿低下头。

他想起娘最后那个笑容。

和三娘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，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
阿尤小跑着跟上去，拉住他的手。

她的手很小，很凉，但抓得很紧。

三人沿着那条石阶往上走。

石阶很陡，一级一级往上延伸，两边是黑色的石壁，石壁上刻着那些入归墟的古人——蚩尤、刑天、夸父、精卫。他们的画像在幽暗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，像随时会从石壁上扑下来。

羿没有看他们。

他只是低着头，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黑衣，黑发，白得透明的脸。

玄冥。

她站在石阶中间，挡住去路。

“就这么走了？”她问。

羿抬头看她。

“我娘死了。”他说。

玄冥摇摇头。

“没死。”

羿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玄冥转过身，朝石阶上方走去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三人跟在她身后，一路往上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石阶到了尽头。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——和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。

玄冥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羿。

“你娘没死。”她说，“但她也不活。”

羿糊涂了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玄冥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混沌之心不会杀人。”她说，“它只是困人。你娘现在被困在光里，和那些先祖一样。她的魂魄还在，只是出不来。”

羿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
“那……那怎么救她？”

玄冥看着他。

“等你真正掌握了混沌灵纹。”她说，“等你能对抗混沌之心的召唤，你就能进去，把她带出来。”

羿握紧拳头。

“怎么才能掌握？”

玄冥指了指他的心口。

“靠你自己。”她说，“灵纹不是学来的，是悟来的。你娘教你的那些功夫，只是引子。真正的力量，在你心里。”
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。

“走吧。归墟不是你们该留的地方。”

“等等。”羿喊住她，“你还没告诉我，天庭为什么要追我？”

玄冥停住脚步。

“因为混沌灵纹是归墟的钥匙。”她说，“而归墟深处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玄冥没有回头。

“你自己去问吧。”她说，“那个叫霜降的丫头，应该知道。”

羿心里一动。

霜降？

玄冥的身影开始变淡，最后消失在灰白里。

只剩下一句话飘来——

“下次再来的时候，带上那块玉佩。”

羿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

温的。

和娘的手一样温。

眼前的灰白开始扭曲。

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，灰白色慢慢旋转起来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急，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
“抓住我！”阿蛮大喊，一手抓住阿尤，一手抓住羿。

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。

漩涡猛地一收——

然后，天亮了。

羿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泡在海水里。

咸的。

涩的。

是真的海水。

他大口喘气，西下张望。不远处，阿蛮正拖着阿尤往一块礁石上游。阿尤闭着眼睛，不知是死是活。

羿赶紧游过去。

三人爬上礁石，瘫在上面，大口喘气。

阿尤咳了几声，吐出一口海水，睁开眼睛。

“我……我们还活着？”

阿蛮点点头，累得说不出话。

羿躺在礁石上，看着天。

天是蓝的。真正的蓝，不是归墟里那种灰白。太阳挂在天上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
他忽然想哭。

活着真好。

可娘还在那里面。

他攥紧拳头，又松开。

“走吧。”他坐起来，“回蓬莱。”

阿蛮看着他。

“你确定？天庭的人可能还在那儿。”